[日志]龙和地下城是标准配置但要注意消防
到达后一直在下雨。
地面上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到处都是雾朦朦湿漉漉的，零号的探照灯打出自身惨白的影子，映在地面的积水上。只有雨的声音，忽急忽缓，给沉寂打着拍子。
搜寻生命反应的期间我们已经喝光了船上所有的酒，猜了古今地天八百个名字，用电烙铁加高压改造的剑对打烧坏了七套仿古铠甲，编排了一首很有节奏感令人忍不住抖腿的歌配了一套广播体操，做了十一次。也就是说，我们困在这里十一天了。本来只是想补给顺便探索一下而已。地图上明明有生命反应的啊，而且有文明存在，到底在哪里。
过来过去在眼前晃的就那么几张脸，简直看到烦了。
其实其它脸倒也见过，这颗星球分散着几千个望向天空的巨脸，有一只眼睛、两只眼睛、三只眼睛、四只眼睛、五只眼睛…有大眼，有小眼，有圆眼，有细长眼，有双眼皮，有单眼皮…没错，我无聊到对着巨脸发呆，一个一个挨个发呆。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在跟我交谈，告诉我些神秘的信息，这个星球的秘密。有时候我觉得我认识他们，很久以前，或者不久的将来，我见过他们，有些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有些是擦身的过客。有时候我还觉得它们根本不是脸，而是手，或者是脚，只不过我的脸长着眼睛，不一定别的生物就要把眼睛长在脸上对不。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它们就是脸，我们把长着眼睛嘴巴鼻子的部份叫作脸，不是别的什么其它用途的部位，所以它们是脸，而且只是脸。还有的时候我觉得它们在哭，雨刚好从它们的眼窝里流出来，它们个个神情肃穆甚至悲戚。但另外的时候我又觉得它们是笑的，向着天空不知名的神明发出嘲笑，因为神在思考。
“船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人的眼睛长在前面。”我不知道是Carl在跟我说话，还是眼前这张脸在跟我说话。
“为什么。”最好给我一个好答案。
“为了向前看，而不是盯着眼前的脸。”
“不，”我还是没有把视线挪开，真奇怪，这脸我好像看过很多遍，又好像很陌生，似乎从来没见过，“单纯是人们把长着眼睛的那一面规定成前面罢了。”
走的时候天晴了。
这没有其它光源的地面，恒星从云底缓缓升到水面。树木并不茂密，个个像是标枪插在水里，哦，这天空和积水组成的牢笼，或者从天上看更像是刺猬么，刺猬从之前的黑色变成了闪光刺猬。
我是不是还活着，说不好，我无数次想像过，或者说回忆起我跳进水里的情形。随着雨水溪水还是别的什么水冲到幽暗的，阴郁的水底。当天晴了，我浮上水面，惨白又浮肿，双眼睁得大大地望着天空，头发和水草缠在一起，过不了一会儿，雨水又打在我身上，而我不会闭眼了。
或者现在我们才在往水里跳吗，哪边是水，哪边是天，说不好。
“我们生堆火烤烤衣服吧。”军师的作用就是提醒我们烤衣服么。
“那你去砍树吧，这个脸的头顶比较平可以坐，还是说你想在旁边那个小山丘上野炊。”Jet准备做青椒肉丝了吗，我们还有青椒？
我还要继续和这张脸对视，我已经成功地让它不看天而看我了。他们爱搞什么就搞什么去吧。
“咳…”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军师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溅起的积水拍在我身上，我站的地方已经不知不觉陷下去好多，全是淤泥，于是躲的时候摔倒了，一身泥。
“请见谅，我们比较喜欢默默站着。”这声音沙沙作响，三叶虫连着零号的词库翻译了出来。是树，我早该想到啊，是树。
但是这些脸不像是树造的，表面有经过高温烧灼的痕迹，树应该会避免吧。
“啊，这些石像啊，当然不是我们，是这个星球上另外的文明种族。”
“在哪里，我简直一个活物都没见到。”714问道。
“什么话，我们不是活物么。你以为我们是树，就没有感情，没有灵魂么。”
“你的名字叫简爱么？”
“你怎么知道？”
“先告诉我另一种文明生物在哪我就告诉你。”
“地下啊，地下城比我们地上文明发达。入口就是这些石像。”
“这些石像都是实的，怎么才能进去。”
“搬开啊，它们又不需要出来，进出口都封死了的。”
“但既然有进出口，说明以前是生活在地上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传说是，又好像不是。”
“好，军师，还是把它砍倒，这一片都砍倒当轮子把这个脸拉出来。”
“慢着，你不要这么急躁，听我慢慢说…”我才没那个耐心，我一把扯下它捡来戴在枝丫上装饰秃枝的假树冠丢进了水里。“你干什么啊。”终于它的语气也稍稍快了点，从被水泡松软的泥土里抽出根系来跑去捡。
“你能出来嘛，那就好办，叫几个你的朋友躺在这个山坡上。”
“做什么？”
“闭嘴做，不然把你假发烧掉。”
这样，我们顺着山坡把脸拔萝卜一般拔了出来丢在山顶，一个深坑出现在眼前。积水落下，一些烟雾腾起。好，有坑就要跳。
与其说是我们终于等到天晴，不如说是我们把天捅开了。捅搂子这件事，近年来我越做越顺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难道这就是老了。
几千年前这些不知该说是奇怪的大蜥蜴还是喷火龙的生物从地上转移到地下，它们可能会想要一直安居于地下城，但现在它们不得不又回到了地上，最初它们怎么想的它们自己都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现在它们有些很高兴，有些很恼怒。
我只知道从地底飞出来的时候，爆炸产生的气旋吹散了厚厚的云，恒星的光芒照在大地上，一切闪闪发光。
跟我们一起出来的喷火蜥蜴被忽然的冷空气激得张开鳞甲，身体发出高亢的丝丝振动，但由于空间的广阔远超出它们毕生经验，听不到回声，于是愈发加大幅度不断振动着。
追着我们出来的村长们，长老们，也停止了攻击，火焰被潮湿的空气侵袭，射程够不到我们的距离了。
“Carl，那个火球，给我扔回去！”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扔啊！”
“风啊，用空气炮。”很多村长被击落，它们伏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地想找一处干燥的落脚处。
“船长，这就是你说的天空么，我们正在天空中么。”一只小蜥蜴问。
“对，你的皮肤可以感到它有多广阔么，如果你能接受到光线信号，就会知道现在的光多么美，多么闪耀，天空中的远处全都是那些发光的星星。”
“我可以感觉到温度，冷，却又有点温暖，就是星星么。”
“是的，冷风吹过的时候，星星也会发抖，但即便如此，它们也会发出热量，这就是星星。”
我们也落到了地上，我也想找块干燥地方站，可惜还是只有泥泞的地面和积水，我的鞋子啊，我想。
“船长，这些人质，哦不对，龙质，你想怎么处置。”军师问我。
“恶魔哟，请不要再破坏了，我们被迫回到这冷风吹过的地面，还不够么。”一个长老蹒跚着走出来，尾巴在泥里拖出一条小水沟。
“适当吹风有利于身体健康，你不知道么，这么一把年纪了，要注意保养呐。”
“你说的话我们难以理解。”
“不用理解，你们地下的火神我收了，吃的我也拿了，还有树人身上的果子我也拿了，人质还你们。”
“我们可以起来了么。”那几个树人居然还躺在那个小山丘上。
“别啊，站着累，躺着多舒服。好了，我们走！”
地下城里的生物，当然是龙，会喷火的那种。
Carl和714一组，军师和三叶虫一组，我一个人一组，走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Jet和做饭机印钞机隐身人留守在船上。
地下城简直是个迷宫，纵横交错的通道，几个很大的村落分布其中，以巨大洞穴为中心向别的村落延伸，每个中心都供奉着共同的神明，当然是火神。
居民区很像蜂巢的结构，只不过更大些，一条条大大小小的龙爬出爬进倒挺有意思。不愧是节约空间又稳固的结构，在这里也被采用了。
这里的生物都是各种爬行类，有一只脚，两只脚，三只脚，四只脚，五只脚…哦忘了还有没有脚。都会喷火，颜色倒五彩缤纷挺好看，一定是一些矿物的缘故。但可惜的是它们欣赏不到自己美丽的鳞甲和皮肤，视力在洞穴生活中完全退化了，有些种类还能看出眼睛的痕迹，但什么都看不到。
热，非常热，它们把整个地下城都烤得暖哄哄的。一开始我还觉得挺好的，衣服和头发都很快干了，之后我就口感舌燥地想要找点水喝，墙壁也烤得发烫，靠久了大概会低温烫伤。
于是我找到一个村子，它们正在祭拜火神，几百条火龙一齐向着洞穴正中的钻石喷火，哦这就是火神啊，真不错，我也喜欢火神。
它们之间以嗡嗡振动身体来交流，互相之间会用胸甲共鸣来听到对方。祭祀唱诵祈祷词时整个大厅都在嗡嗡振动，我胸腔都哄哄地，更加烦了。我于是抓起身边的一只龙点烟，可是火焰以喷出，我的半面头发都没了，我好不容易留长一点点啊变成杀马特了，大半支烟也烧没了。它大概是受惊才一下子喷了那么多火，还开始高频振动，立刻，全村的龙终于都意识到了外星人的存在。
信教的种族都很好忽悠，我让体型巨大的长老站在我身边，我贴着它的肚皮，很快，它感觉到我是发热的，这够让这些冷血动物相信我是火神的使者了。
酒足饭饱之后还有无脚龙来跳舞，我开始盘算怎么骗它们把火神给我。
“神的使者哟，我们村今天新出生了一个婴儿，希望得到您的赐幅。”长老带着应该是新生儿父亲的人过来对我说到。好啊，看看它们有什么好玩的仪式。
到了火神厅中央，它们敲动着地面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振动声，婴儿被举着传递到我手里，我为它在尾巴上用铁矿石粉画上火的符号，然后把它放在了火神钻石下方的石桌上，有一个沙漏开始计时。
我饶有兴趣地看所有龙都停止了振动，紧张地盯着沙漏和婴儿。沙漏停止了，长老捅了捅婴儿的肚子，婴儿发出哭声，过了一会儿，婴儿尾巴对着的那个龙走了出来。
“一个火把点燃，一个火把熄灭，神祝福你！”长老说。
“愿我们的火永不熄！”其它龙一起说。
然后它们把那条龙架上了火堆。
“真是的，一开始地震我就知道又是你搞出来什么事了。”Carl和军师714他们一边跑来一边抱怨道。
“我更希望你能用‘船长，属下来迟，你还好吗？’来打招呼啊。”
“你这不和平常一样过于活蹦乱跳吗？”
“有什么收获吗？”
“我们弄了些吃的，Jet联络说他跟树人弄了些种子和果实。你呢？”
“我嘛，嘿嘿，我发了。”
“别卖关子，不然我们不问你了。”
“我拿到了他们的火神，鸡蛋那么大颗钻石。”
跑到一个坑道，它们的矿井也在倒塌，我们一起跳上一个挖矿车，一路狂飙，劫持作人质的几条龙都已经不太能发出声音了。虽说是人质，就是那几个问我地上怎样的龙，完全是自己跳上我们的挖矿车的。
几个村落的村长长老们紧追在我们和面，嚯嚯喷出火来，我感觉衣服边都烧没了，眉毛都快烧焦了。赶紧联系Jet远程传态丢了个风扇给我们，再学着长老的做法捅人质的肚皮，人质喷出火来，风一吹，真是风助火势，长老们也不敢靠近。我们就一路随着矿坑轨道飙挖矿车一路扇风点火，整个矿坑一边陷落一边被烧得通红。
滚烫的岩石一路疯狂滚着，地下的岩浆也开始喷涌而出，四壁有陷下去有突出来，也不知哪边是上哪边是下，Jet也无法定位快速移动中的我们传态，只好拼命跑。好在岩浆并不很汹涌，不然我恐怕这次真的要死。
终于跑到之前进来的脸的地方，跳进来容易却跳不出去。
“快上来啊地震了地底城快塌了吧！”Jet在洞口喊道。
“太高了啊，丢几个空气弹给我我们靠冲力上去。”
这时长老们也追了上来，“等等，在这里喷火只能闹个两败俱伤，我想你不会这么傻吧。”
“残念，我就是个笨蛋，开火！”
向着喷射而出的熔岩开火借空气弹的冲力，我们飞上了半空。
“你们要烧死他么？”我问长老。
“是的，使者大人，您觉得奇怪么，一个火把点燃了，就必须有一个火把熄灭。这是必须的牺牲，也将是他最光荣的献祭。”
“可以大家都燃着啊。”
“神赐予我们的空间只有这么多，只有这么多火把可以燃烧。”
“空间不足的问题啊，地下的地方不够了，可以去地上发展啊，你们的科技又不是不允许，地上不够了，再去天上啊。”
“您的话语非常艰深，我们一时理解不了。”
“你们知道地面的存在吧，本来你们也是地面上的生物啊，不知道什么原因到了地下，但是现在还是可以回去啊。就是你们头顶这个大天花板的上方，那里有非常广阔的空间，足够容纳所有人，没人会牺牲。”
“可地面是邪恶的水神的世界，还有丑陋的细长水神精灵守卫，上古时期我们的先祖是受到诱惑才在地面生活的，后来他们觉悟了，才回到地下，找回了火神的赐幅。”
“扯淡，所以你们就把自己封在这个大罐子里么，连天空都没有感受过么，那种广阔你根本不能想像。我带你们去地上吧，地上有足够的空间，等你们发展适应后，还可以去天上，现在有航行技术的种族很多。”
“天到底是什么，有多广阔？”龙群里忽然有个细小的声音问道。
“很广阔，我航行了很多年想要走到它的边，但根本不知道它有没有边。”
“那我们也能去天上么。”
“当然。”
“住口！”长老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喝到，“这是使者大人在考验我们的信仰，你们怎么能这样就动摇。”
我不耐烦地说，“别扯了，没人需要死，神才不管你们爱把自己封起来还是爱在地上自由跑在天上自由飞。”
“在地上跑是什么感觉呢？我也想试试呢，如果有机会的话。”又有一些人动摇了信仰。
但也有人会坚持信仰，有人开始喷火：“你是恶魔伪装的吧，滚出去！”“你说的东西完全听不懂，一定是在胡编。”“天空是什么，少拿没有的东西来欺骗我们！”
愚蠢的民众，果然都一个样。我不再争辩，径直去把柴火堆上那个发抖的家伙扯了下来，他却要回去：“你为什么要阻碍我的光荣！”我只好把他掼在地上，昏了过去。
这时长老带着几条龙围住了我。我是会烧几个窟窿出来呢，还是直接焦掉呢，我经不住想。
“乖乖听话，回去你来的地方吧。”
“我拒绝。”
“哦，有勇气，那就去死吧。”
“我也拒绝死。”
我手按下通讯器给Jet打电话想让他传送我上去，居然忙音，Carl那里也是忙音，在煲电话粥么这俩。冷静，怎么拖延，要出其不意。
我一把抄起火神钻石：“你要敢靠近的话，我就打碎火神。”
“哦，你可以试试呀，看火神会不会碎。”
我拔出射线枪对准长老身边的桌子，它一定可以感到桌子融化的炽热温度和摸到石桌缺了一大块，我要的效果达到了，他呆住了。
就在僵持着的时候，我的通讯器响了。
操，谁给我把铃声改成那个抖腿歌了！
我一手拿着钻石一手拿着枪没法关掉，这铃声越来越响回荡在整个火神厅，甚至更远的通道和洞穴中。我开始经不住烦躁地抖腿，然后我惊奇地发现它们也被这节奏影响开始发出嗡鸣，对了它们是振动发声和共鸣的生物，这个节拍一定是很容易共鸣的频率。
整座地下城陷入频率一致的抖腿，哦不抖甲，哦不是全身都在抖，太烦了，我也说不清究竟是哪个部位，总之所有人都以我的通讯器为中心抖了起来，我的头都开始嗡嗡作响。是时候开溜了，我还是没有接通讯器让铃声响着，一边抖腿一边跑向下来的坑，长老也一边抖一边掉头追我，幸好这里是地下，如果是在光线充足的地方这止不住的全民抖动该是种多诡异的景象。
就连通道的石壁都在抖，脚底的地面也在都，天花板簌簌掉下土来，龙们的振动声回响在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地下城本身也发出了嗡鸣。
不对，地面开始倾斜，石头和土块开始跌落，是地震？我忽然才意识到，是共振，这地下城要倒了！
长老们和一部分居民回到了地下，少数的渎神者留在了地面。
不管怎么说，我做了一件好事，虽然主要功劳是那个该死的铃声。
很久以后，树人们会长成茂密的森林，龙们栖于其中，它们又学会了和祖先一样，睁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只眼，久久地望向天空。